我盤據在櫥窗下。我的戀人剛走嗎?還是已經離去了很久?我有點記不清楚了。櫥窗裡反映出我蒼老衰頹的臉龐,我趕忙別過頭去。櫥窗裡還有幾個雞頭樣的「模特兒」,我聽見那些年輕的孩子們這樣稱呼。我不曉得那樣鬼靈精怪的樣貌與販售的東西有怎樣的關係?是低腰牛仔褲,是華麗血紅的上衣,還是那些詭異古怪的大型面具?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只清楚我的戀人走了。但什麼時候離去的,我哪裡知道?那些雞頭面具好像在嘲笑我—



  聽!他們笑出聲來了,有個還背對我,表達對我的鄙視。我知道他們嘲笑我,我知道他們鄙視我;就連我自己都鄙視我自己。我似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記得了。時間在我身上做了什麼工?那竟然像是幻術,迷魂的幻術。我什麼時候被更換了這樣蒼老的臉孔?我什麼時候被擺放在這個櫥窗旁,翹起腿來被別人觀賞著?誰會來購買我?購買我蒼老無力的戀情?我年輕的戀人走了嗎?走得遠嗎?我眺望的眼神這麼迷惘,什麼都看不清楚,最後只能放空。我不要再看見自己在櫥窗裡的倒影,若是我看不見我年輕的戀人熱烈的眼神。



  我還趕得上嗎?那些腳步聲踏了過來,隨即又去了。我焦急地從午眠中醒覺,慌亂地張開我年老的雙眼與嘴唇來迎接,但撲了個空。只有那些唐突的雞頭。他們雞冠的色澤鮮紅,驕傲得就像我年輕的戀人。但雞頭們一動也不動,不像我的戀人已經走遠了。戀人去了哪?是調皮地藏於我的視線之外,還是真的離我而去了?甚至決絕地不肯留下背影。櫥窗裡我看見整個城市不肯歇止的慾望,在倒影裡我看見計程車,我看見女子手提重物走過。但我的戀人呢?我甚至不知道戀人的名字。戀人來,戀人去,戀人山河轉眼成空。我試著回憶起我們一同走過的路線,試著去勾勒一幅曾經屬於我的幸福地圖。但我卻患了病一般地無法回想令人心碎的細節。街道是模糊的,我們一同做了什麼也是漫散無法對焦,如同我的視力。有這麼多次我以為那根本就是我想像出來的地理,世上再無人可驗證。



  即便我們有愛,也莫能有助。愛,莫能助啊。



  我曾以為我的愛情到底是,如凱薩大帝所說,我來我見我征服。我有對愛命名的權柄。即便如雞頭一般傲慢唐突,在愛面前到底要伏首稱臣。然而雞頭們到底年輕,正若我的戀人,哪裡把衰老的我放在眼底?縱然我的領地遍及我戀人的身體,領地內每一壯闊或是幽微我都盡收眼簾。但戀人別過頭去,鄙夷的眼神我卻沒看見。於是戀人逐漸收復失土,城池必爭,最終淪陷的是我。而我成了流亡的皇帝,失去了我的英姿與權柄。再也不是一夜長大,而是一夜白頭。戀人來,戀人去,戀人山河轉眼成空。我再也勾勒不出我們曾有的張燈結綵,再也吟唱不出歡慶的歌聲。終究是,一敗塗地。



  沒有人會同情我。戀人不,就連雞頭們也不。



  所以我衰老了。那時間的幻術。我的焦急與不安讓我越來越蒼老。如果在這時間的幻術中我能操弄些什麼而得以逆時間之流回溯,我應當在戀情伊始便不該投注太多的精力。但終究是無用的了。我已經垂垂老矣。路上的人看著我,以為我想起了什麼而張嘴想要喊出聲。但我知道我就算喊出聲,街角那一閃而過的戀人身影再不會回頭了;就算回頭,戀人也將辨認不出我。戀人哪裡能把我的樣貌與我們初遇之時相比擬呢?不用比擬我於夏日了,我的戀人。因為我的夏日早在你決定離開我時,早就枯萎了。



  所以,我年輕的戀人啊,你瞧,有人無意把我的思念與徬徨給攝影了下來。那些拙劣鮮豔的雞頭沒有其他的意義,只是為了對比出我的蒼老。有些東西,如同那些雞頭,那些模特兒假人,他們是不會衰老的,因為他們處於時間之流中,卻不能溯及過往。他們沒有思念之苦,沒有記憶。他們就祇是一顆顆跋扈張揚的塑膠雞頭,不知世事流轉遷徙。但我年輕而可敬的戀人哪,當你看見這幅照片,看見了張看顧盼的我,這故事也許會成為一則尋人啟事。不過,請你別來尋我。唯有拒絕你,唯有拒絕我們再見面的機會,我才還能卑微地保有一點施加在你身上的權力。而這一切,都不再是我們曾有過的愛情能夠輕易地解決的了…



  因為,愛,再也無所幫助。



  愛,莫能助。





(2005年,野葡萄文學誌三月號。)


(版權所有:野葡萄文學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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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urney to Plu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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