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是暑假了。
學校裡安排著一場又一場的會議,坐過一個空間,換過另一個空間,放空,想事,改不了考卷,看不了書,偶爾真是無聊透頂,把Candy Crush跟Soda Crush都玩到一命嗚呼,收訊好再來個幾場旅遊大亨,收訊不好便放空,拿筆跟紙畫些毫意義的小圖。琢磨著掛念在心頭上還有多少事沒做,如果真走得成得交接什麼事。一件一件羅列著清單項目,又劃掉,懷持著隱著的秘密。
沒會議的時候,校園裡少了東奔西跑大聲笑鬧的學生。沒了少女銀鈴般笑聲或尖叫(我真無法想像為何她們隨時都有尖叫的必要),耳根子清靜得多。冷氣沒運轉時,聽得見風聲,雨聲,蟬聲,或是更遠的平交道,更遠的廟宇。蟬不知道都歇在哪兒呢,依他們自己的節奏響著,想著。
學校裡耳語多,來來去去的。從同事到學生都耳語著我準備要離開,但從來沒人鼓起勇氣當面問我。倒是我彼日調皮問那群台台的被視為麻煩的學生們:「幹嘛四處打聽問我是不是要走?幹嘛不直接問?」學生:「因為怕真的聽到你要走的答案。」我再問:「幹嘛怕?」學生:「因為會難過。」「有什麼好難過?」「因為知道你是真的對我們好。」「屁啦。最好是。」打哈哈帶過,如鯁在喉。
辦公室耳語來來去去。導師會議上,表彰了幾個欲走的人。有些勞苦功高,竟然也待到榮退了。有的來了一年便逃之夭夭,臉跟聲音還沒記熟,名字還沒對上呢,便要走了,如殘影。最近常被問到「你來幾年了?」「兼任一年,專任三年了。」「有這麼久了?」蹉跎而去的青春。我算是忍耐得緊,也待得夠久的。在這個不大的學校裡,待得夠久的證明便是,學生漸漸把我(在鄉下地方稍嫌正式)的衣著視為習以為常;同事記得名字了,偶爾得到農產品的餽贈(與交換),以及開大型會議時,有人可以坐在旁兒咬耳朵。今天辦公室耳語與猜測來的,這個科的創始元老之一,竟然要離職了。
這便是人世啊。你原以為某些人就會永遠待下來了,逆來順受。你原以為,無論怎樣苛刻的生存環境,某些人便如同駱駝或是仙人掌,總能演化出一套生存之道。你以為,你雄心壯志打算啟程時,有人先一步以行動起義了。你既震驚,又難過,但又佩服那同事的勇氣。不是誰都禁得起折騰,於是一個又一個走了,沒有人要留下來。
夏天過去的時候,剩下來的,會是什麼呢?你與蟬聲一起響著,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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