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終於有機會與大學時代恩師好好坐下來聊聊。上一次有這樣機會好好聊聊是什麼時候呢?真要推算起來,好像是念碩班的時候,某一次研討會結束後,在台大。沒記錯的話,那次主題是「與過去協商」。
在寬心園吃的午餐。素食。先從畢業後講起。碩班。替代役。在英國就讀的博班。然後是前一份工作。十幾年的光陰,總是這樣三兩段話帶過,也無風雨也無晴。
然後我們講到學術圈,講到過往的人事物。她說你有兩件事讓我回想起來很是深刻。趕忙問是哪兩件事。一件,大一便識得黃錦樹之名,還讚賞他的尖銳與直率。識人有品味。另一件,她說一次她在研究室發了脾氣,我講了些什麼話,然後這十數年來,當她要發脾氣時,便會想起我說那段話,然後會稍微柔軟一點(也就是脾氣還是發了,只是沒那麼兇的意思XDDDDDDD)。
要我細數與恩師的靈光乍現片段有太多,真正是族繁不及備載。我記得大一的文讀課那聲如洪鐘的提問:「什麼是文學?」,雖然至今我當了老師卻仍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卻深深地記得,那是我決定要從事學術工作伊始,我決定我要花費時間去理清這個問題(以及隨著年紀增長與經驗增多之後隨之而來衍生出的許多問題)。
每個從事學術之人都有那樣的剎那吧(那個決定不管水深卻堅持涉水而過的剎那),隱藏在我們生活的底蘊。在這條很孤獨的道途上,我常常會想起當初上英國文學史的教授Jason跟我說的:It's a very, very lonely road to go.
踏進了這一行,才知所言不差。一字一句大白話,卻沒有比這更真實的了。
恩師說進入學術之路,基本上得有工匠性格。講到她念博士時,一次造訪友人的友人,是名大提琴手。一早練琴,知琴聲有異,遂將那把琴送修。工匠接過手,一拉弦,便知何處有異。她說那畫面令人撼動。知道自己的造物有怎樣之好,也有如何之異。她且說我後來非常喜歡的李宗盛,年輕時曉得這男人風花雪月的過去,並且不齒;如今聽到他一把滄桑嗓音,卻每每聽得椎心。工匠性格,造吉他,手藝是一種專業,入血肉入肌理的。
恩師還問起識得的人有誰?如今下落為何?如星宿天體,誰該去了怎樣的位置,也就安在那位置上了。一個個數著,講到誰,又是從記憶裡調度,與過去協商。虧欠著誰呢,得與誰保持距離呢,一個一個,召喚影子,與影像。侯文詠曾經寫過,每個醫師身後都背負著一連串冤魂似的,失敗的病人。如今想想,教書不也如此?我們背後,都擔負著一個又一個影子,跟隨著,無論去到哪裡。
我說,踏入學術之途,仰仗著不過是passions and patience,熱情與耐力。我才疏學淺,常找不到更好的話語描述,但我知道誰在談起有熱情的東西時,「眼底有光」。這光我不曾在許多人身上見識過,但我希望我有光,我希望我的光不會熄滅。
換了咖啡店,狹促的桌面兩杯咖啡,我們各自談起inspiration,啟發,或是激勵。恩師說,別忘記回到生活裡,回到初衷,但也別忘了吸收更多的養分。養分是,他人咀嚼過的脈絡與肌理,如星火,一瞬擦了火柴棒,便能烈烈燃燒。回到自己的基本面,back to basics,毋須炫技。所有的啟發與激勵,都暗藏在細節中,神秘地。當你無以為繼的時候,你靜下心來聽,就會知道那光火之中,等著給你的答案。如聖經舊約裡頭說的荊棘之火,你知道有靈在當中顯現,你見著了,面容都要發光。
她最後說:別忘了。所有當前的失敗與挫折,都會是養分,但是同時,你必須撐得夠久,調度時間,才會使得這些挫折與失敗具有意義,「不然就會是垃圾」,她說。
我知道我今日見著了荊棘之火。烤得熱辣辣地,讓我想哭,卻也想笑。我好久好久,未曾聽得如此妙音,卻可知這將供養我很長一段時間,行走綱常人世卻不覺險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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