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有這麼一天啊,某週刊終於把你心儀的小說家當成一則八卦來處理。你看見熟悉的小說家臉孔充滿了點狀似的疙瘩。模糊的身影。陰暗的街景。偷拍來的粗糙景致。俗套的故事情節。是真的嗎?你不禁要想。那些八卦甚至把時空都說得這麼清楚。但你還是不可能相信。不你絕對不會相信。那一定就是成巫的小說家所幻化出來的分身,她的元靈應當還待在書房裡寫著新作品。
雖然你總是這麼期待著:會有這麼一天,小叮噹拿出假如電話亭給你使用,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麼?也許是去無人島旅遊一趟。也許是跟林志玲吃頓飯(索價據說要350萬啊)。也許,你這樣猜想,你會期待跟景仰已久的小說家見個面聊個天話話家常。她會像偶像明星一樣,台下充滿了粉絲高分貝地嘶吼著:「朱天文!我愛你!」或是成了偶像明星的小說家戴了鴨舌帽與墨鏡刻意低調地與你聊著天,但還是被其他人認出來了:「啊是朱天文哪!朱天文我可以跟你合照嗎?」然後小說家親切地招著手,旋風似拉著你快速離開現場…
這個場面太混亂了。不過某種時候你真是希望如此的:你心儀已久的小說家終究可以舉辦類似握手會或是見面會,那麼你必然會與那些粉絲一樣,漏夜排隊不在乎寒流來襲天降瑞雪抑或熱浪襲身汗流雨下。你想像著也許小說家會哽咽,揮手對著台下的粉絲們高喊:「謝謝你們的支持。」小說家極盡偶像架勢,曝光率增高佔盡所有媒體版面;漸漸地你讀到小說家的消息不再是某文學雜誌,而是某週刊,或是某日報?還有城裡的那些廣告看板?然後你會模仿那些偶像歌手迷,抄寫歌詞送給愛戀的人……
好的我知道我一切都太「超過」了。但是我迷戀小說家的文字,真是如歌迷能夠輕易記誦偶像歌詞一般。英文用字groupie,狂熱追隨者,但隱含貶抑之意;我退而求其次,安靜地當個fan就好。雖然我不止一次拿著某文學雜誌為小說家拍攝的照片詢問友人:「唉呀你覺不覺得她像極了《藍色大門》裡的桂綸鎂?」桂綸鎂於我而言,是偶像;她在《藍色大門》乃至後來為蔡健雅拍攝「無底洞」「陌生人」MTV裡,那一抹悽惻的微笑,不曉得為什麼總讓我想起侯孝賢為小說家拍攝的側身照:在那裡,小說家端坐,靦腆地似笑非笑,若即若離,但眼神自有一股堅定,成巫之人退守洞窟,執筆鍊金,調度時空。
其實知道小說家之名、之作都不過只有幾年的光景。閱讀小說家的第一本作品就是《荒人手記》,只一本書讀了千百次仍舊能夠讀出新的意義。我甚至在談戀愛的時候召來小說家如籤似讖的巫者之言,愛慕讚賞我的情人。我忍不住要抄寫巫者所說:「我過於珍惜這有,害怕一旦敞開門,它就化成血水沒有了。相當長日子,我懷帶著它來來去去,深藏不露。它使我成為一個易感體,眼耳鼻舌身,全面豎張起來吸收我環境裡的一切。一切法,皆宛轉歸於自己,我真是耳聰目明透了。我所見聞的世界,秋露如珠,秋月如珪,明月白露,光陰往來……是啊愛一個人時,能明確知道心臟的位置就在那兒,裂裂的,重重的,好生扶得穩。」巫女般的小說家,夠洞察夠精準,讀到這樣的文字,情書只能滅絕,世界荒原一片,唯能背誦小說家的片段。其餘的情書皆揉為情書團,棄置一旁。
小說家示範的還不僅僅是如此。同樣身為寫作者,小說家呼風喚雨召來記憶之術,原來是偽百科全書式的寫作。書寫不僅僅是頂住遺忘,甚至是,生命的片段,全景幻燈片劇場,從何處觀賞起皆無所謂。整體呵成一氣的,把知識從最深奧的到最淺薄的,拼貼羅列,竟然也成一種美好的經驗:仰頭觀星,整體的星空是種泱泱大豁然;但切割至極細微,也還有微弱的肉眼可見光,跋涉穿越而來。小說家的光采也是相似的,且無人可及。
小說家給我的另一層啟示其實是,對於文字的簡潔運用,莫要藤蔓雜生。小說家抄寫紅綠色素週期表,如詩如經,卻從最基本面檢點文字之美,鏗鏘有力。我每每喜愛朗讀小說家的文字,那讓我寫作之際,注重文字該有的語音與語意,等重視之,不可偏廢。
得識小說家之名以來,我便十分注意小說家的消息;某期文學雜誌上的小說家全彩照片,我反覆鑽研,比對小說家新作與小說家真實生活,於是遂得知那傳真紙寫作一事應當為真。我總也這樣貪讀她的文字,甚至可以默背其中許多段子;也曾經發下宏願想要把她書中抄錄的紅綠色素週期表給默背下來。哪日有機會得以謁見作家本人之時,必定要親口背誦給作家聽聽。縱使作家似乎生性羞赧慣了,並且也深居簡出。
然而身為小說家之迷,大抵先前的想像敘述都太過誇張;只要能夠看著小說家繼續執寫《巫言》,踩踏著〈巫途〉,對上了〈巫時〉,又何需詢問小說家「你那邊幾點?」又何需詢問小說家那些八卦傳聞是否為真?只消再等待一會兒,再等待一會兒,因為書寫仍在繼續之中,巫者就要透露秘密之言。那也是一種身為迷的,雀躍的幸福。
(本文刊載於五月份幼獅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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