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俠快打旋風



場景:



很多年後,當邦迪亞上校面對行刑隊時,他便想起他父親帶他去找冰塊的那個遙遠下午。他們一直沒能找到冰塊,卻來到了一個吉卜賽人的馬戲團。不,那又不像個馬戲團;反倒像是個競技場。馬康多彼時還只是一個二十戶的小村子,除了鬥雞與蟋蟀,誰看過什麼真正的競技?世界還很新,當邦迪亞上校伸出手來指向那個場景,時空無論如何阻隔,在實質意義上,那讓邦迪亞上校第一次瞭解了戰鬥的定義。



邦迪亞上校清楚地記得,在猩紅色的大帳棚底下,他與父親入了席,與許多觀眾一起鼓掌。但當那個節目開始之時,音樂忽然摒棄了常見的俗套音樂,轉而用起某種弦樂器,無可名狀的陌生與新鮮奇異,使得幼時的邦迪亞上校繃緊了身軀,以全身張開的毛細孔來迎接這場華麗的戰鬥。一個蒙面的黑髮女子吹著笛出現,以帶有腔調的西班牙語,歡迎決鬥二人入場。那個當下,從帳棚的頂端,拋下了兩面布條,一面是紫紅色的,一面則是金黃色,上面書寫的文字邦迪亞上校並不瞭解;直到許多年後,邦迪亞的部隊裡來了個中國青年,他才得知他看到的原是中國書法,以及兩位戰鬥者的名字:張無忌與東方不敗。



張無忌與東方不敗各自席地而坐,隔著紗幕,沙地上都是方才表演過的痕跡。沒有人知道這場戰鬥什麼時候即將開始,甚至沒有擂鼓或敲鑼。所有的觀眾都安靜下來,如同大屠殺之後的大規模沈默裡,各自盤據兩旁的火爐,火焰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邦迪亞幼小的心靈確知了,動作就要開始了。





過招:

  

  東方不敗起身佇立,紅帳幕歡騰騰人群,他(或者是她)再度回憶起彼當年黑木崖身任日月神教教主的風光排場,教徒且頌讚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他現在孤身一人立於此,教徒們說,「東方教主一統武林萬歲萬歲萬萬歲」他已經好老好老尚分不清男女何況年月,現在剩我一個人了,他想捻起針但什麼都不剩,一彈指歲月都經過,如今他也就只有自己了,他勉力運起丹田元功繃一聲唇抿濕針線將一絲紅脈射出,他說這是我的血脈,手上經脈便如同當年殺人利器銀針紅線錚然射出,他現在始然暸悟自己便是自己便是兵器便傷了人傷了自己……

  

  在紗幕彼端的張無忌感到東方不敗來勢洶洶,那招式勉力中且尚有命令之勢。那時他尚未掌著明教的死生大脈,在與蒙古郡主一次綠柳莊過招,他矇了雙眼,卻清楚地嗅聞到郡主的氣息。而現在東方不敗飛射過來的針也帶有那種威脅的氣息。張無忌知道自己已經退隱很久了,不輕易出手,但他懷念起戰鬥的味道。不,他並不急於攻擊。張無忌氣一沉,轉手運起了九陽神功。「由己則滯,從人則活」的道理他是懂的。他索性任東方不敗血紅針線凌過白紗幕,再使掌中之氣,針線遂全刺穿停滯於白紗幕上,再不能前進一分。那些針線排列工整,「明」字昭然而現。張無忌嘴角牽動勝利的微笑。





  白紗翻飛,東方不敗身子順勢掠起,紗幕上血色沿著脈線暈開,腥艷艷但如陪嫁女紅,東方不敗一怔心裡同時響起了刀戈鐵響與笙竹樂鳴,她(或者是他)這麼清楚意識到剩下了自己尚餘其他,另外的那一半,陰性,模擬滲血身體蕊心的疼,她笑了笑左手挽線定住白紗,揚手穿梭棉如織錦,右手執針急戳俯下,霸快雄風,她在他在她左邊在右邊便宛如一體,右手抖出的銀針隨著定住脈線急向紗幕射去,破開白紗欺張無忌視線之死角,裂紗破幕那紗上「明」字拆成日月,陽剛月柔,她分開她始得完足。



  張無忌斷沒料想東方不敗能破其局,明字拆成日月一雙,東方不敗既是陽亦是陰。有道是:「陰陽移,時局變。」若張無忌再不出招,恐怕真要葬送於針線活兒下,要學那竇娥血濺三尺白綾布,有怨不得申。見那東方不敗銀針步步進逼,直指張無忌眉心,只一蹙眉,張無忌將頭繞轉一圈,但前額仍開了一道口子,汩汩滲出血來。不遠處觀眾席爆來陣喝采聲。張無忌惱羞成怒,欺身一躍,使出乾坤大挪移。這乾坤大挪移能顛倒剛柔陰陽的真氣。只見張無忌臉上忽青忽紅,偶而發顫偶而盜汗,好不精彩。真氣變換間,張無忌斂了笑容,彈指令銀針逆行,針針見血般的氣勢,全往東方不敗處飛去,如入無人之境。





  脈線連身,所發銀針順著大挪移氣勁竄入東方不敗體內,避無可避,是自己終究傷了自己,東方不敗好黯然身子向後彈飛而去,氣流擦衣刮面刺疼疼像要將他皮囊掀起,而內裡銀針流貫就要破體而出,內外衝擊他或著她都不過只是那麼稀薄的存在,東方不敗眼簾垂閉,想這一生終究如此呵如漂萍薄絮,彩雲易散。一念流轉,東方不敗借力運力,也學起張無忌乾坤大挪移原理,急轉身,任銀針破體而出,反運勁催谷,挾氣流之勢全向張無忌射去,霎時血絲奔騰,鮮血由東方不敗身上毛細孔激射而出,血銳似針,殺人雨,失魂落魄,東方不敗眼裡潮濕但卻覺這樣溫暖這樣紅。



  張無忌體內之氣尚在運行,未定之時,但見東方不敗銀針大軍般噬血咬來,那能閃躲?血針蛇般滑溜,還在猶豫狐疑之際,早已穿過張無忌皮膚骨肉。筋脈之路既阻,氣血逆流,張無忌耗盡內力仍穩不住體內城邦瓦解。疆土破,鳥獸走,張無忌比他的敵手更清楚知曉,現在不僅是他與東方不敗的過招,也是他與自己的比劃。張無忌雙腿盤坐,腦海裡盤旋太極一招招樣式。太極本是借力使力,但這心法亦可穩人心性。闔眼調節呼吸之前,張無忌瞥見東方不敗臉上珠淚,卻又亂了呼吸。像是緊繃的絃突然到達臨界,啪噠一聲筋脈盡斷。張無忌知道自己輸了,但他不後悔。月升日降,月柔日剛,此去月清日不明;他亦活夠了。最後倒地之前,張無忌對著東方不敗送出續命之氣。





結局(1):

覆死翻生,東方不敗立於帳篷內,有人死了,有人還活著,有許多人則看著,一切那樣突然又理所當然,而死了之後還有。歡聲騰起,帳篷紅幕垂下,血流了好多好多四周圍那樣紅,人們的眼睛也彷彿是紅色的,一統天下但云勝負誰勝了誰負了誰,東方不敗眼一眨那個血珠滲落泥地的瞬間,時間彷彿停下,他或著她彷彿看見好久以前他輸了日月神教失去天下,然後許久之後有一種行業名叫電影她在裡面重起霸業終又雲散,書本裡他愛上楊蓮亭,電影裡頭她喜歡令狐沖然後扮演她的林青霞笑笑從懸崖上摔落,一身紅袍捲紗,她對著令狐沖那樣悽楚的笑:「我要你永遠記得我」,之後電影字幕表緩緩向上她頰畔血珠乍然瞬落,她知道時間下一刻就要啟動,但如果那一切還沒發生他要如何記得,未來還有什麼可能會發生呢?時間掠耳東方不敗且啟唇,她說:



「百年孤寂。」



結局(2):

在行刑隊槍響之時,邦迪亞上校一點都不害怕。因為在尋找冰塊的下午,在吉卜賽人的馬戲團裡,邦迪亞上校確知了戰爭無可畏懼。來自東方的兩具身軀與面孔,在邦迪亞上校仍幼小之時,示範給他真正的戰爭並非決定於生死線。馬戲結束,人群都散去了。他幼柔手掌握住他父親的,尾隨人群步步踏向大帳棚外陽光處。逆著光邦迪亞回頭,看見東方不敗巍顫顫站起身來,行幾步又倒趴在張無忌身上,腥紅中卻有了異樣的溫暖。兩位俠士,到底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了。過幾日帳棚拆去,吉卜賽人離開,馬康多將復歸寧靜,若無其事地生活著。沒有人會記得這個故事的;甚至也無人相信。黃沙滾滾,自天際線滾下來,還要沿著遠處的未來滾過去。邦迪亞上校在黃沙中瞇了眼神,再張開時行刑隊已對自己發射出槍火。在這竊來的時光空隙裡,邦迪亞上校記得清楚張無忌與東方不敗的戰鬥,也記得父親溫暖的手掌。在子彈穿越他的心窩時,邦迪亞微笑了,獨自低聲歡慶這世上最喧囂的百年孤寂。









應《聯合文學》之邀,我與年輕有為的陳栢青寫了個武俠快打旋風。我扮演的是張無忌,而栢青則飾演東方不敗。本文原載於九月份《聯合文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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