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別了精彩的實驗性作品《體育時期》,董啟章宣稱他要開始三部曲的寫作了。「自然史三部曲」他說。《天工開物‧栩栩如真》面對著《體育時期》的高度,要如何點燃這三部曲的引信,並綻放出美麗的煙花?這樣的疑問,都在開始這部「二聲部」小說的閱讀後,暫時煙消雲散。



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並不打算超越《體育時期》;更應該說,整理寫出《體育時期》是必要的,因為其鋪陳了《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可能性,以及厚度。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裡,董啟章以實物/(科學工業)物體為經,小說虛構人物為緯,編織這個華麗荒涼的「想像世界」。如同《聖經‧創世紀》,董啟章借「天工開物」四字,先穿鑿了中國科學史的巨作的名稱,並有意以此四字昭告小說書寫的狀態;但這樣還不夠,董啟章還附會「栩栩如真(生)」這樣耳熟能詳的成語,再下一城地註解小說寫作的「擬真」本質。



若董啟章僅止於此,那就不是董啟章了。董啟章以此經緯穿針引線地書寫家族史。但所幸董啟章的家族史,並未與駱以軍的色情想像荒誕工廠如出一轍,董啟章漂亮地追溯家族史,比附在機器物件上,把人/物化。人並不只是人,物也不僅是物。正因為人可能是人物,物可擬人,因此睹物思人,也能是睹人思物。董啟章的物也不僅是物,因為比附,所以興情,因此所有物件都成為「獨特物件」(les objets singuliers)。在寫給栩栩的信中,董啟章藉「敘述者我」懺情自白,娓娓道來,以「扭曲人」的身份發聲。在栩栩的自我發現過程中,董啟章也讓栩栩從迷失不解的混沌少女「人物」,成長到具有自主性與發聲權的「人」。董啟章大筆一揮,宛如仙杖把皮諾奇偶變身為人類小男孩。奇巧設計光輝燦爛,這是董啟章的成。



但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中,董啟章也並非全無敗處。例如「衣車」一章,身體暴力與色情的結合過於著急,因此全露了餡,成為本書很大的敗筆。董啟章畢竟還沒克服如同王家衛先前亟欲表述的蘇麗珍,因此若干片段讀來過於牽強矯情造作。這樣的不自然連董啟章都自我意識到了:「栩栩,對不起,我不是說過不要奇觀的嗎?如此這般對身體施加的暴虐連我自己也嚇呆了」。在這樣標榜「自然史小說」中,這個奇觀與自白縫死了想像,也縫死了「如真」的部分。



小說即將邁入結尾的幾章讀來特別令人感傷而美好。從「想像世界」開始,《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書寫了一則又一則令人心碎的片段故事。這些故事甚至可以獨立成極度優秀的短篇。從這個面向看來,董啟章完全可以稱得上兩岸三地少數能量充沛、下筆又極精彩的小說作者。令人憂心的是,台灣交出長篇小說的能量遠不足香港或大陸,應該仔細檢討一下。尤其是駱以軍的徒子徒孫們,是時候拜別師父,一闖天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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