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感謝好友BY特從台灣寄來《巫言》。



一路從研一等到博一,終於等到朱天文的《巫言》。《巫言》共分五部,巫看巫時巫事巫途巫界,巫人佈下結界,陣內行咒,娓娓道來的,「日常生活的無效性」。《巫言》沒有特別精妙的故事情節,沒有華麗的詞藻;精確說來,《巫言》寫的是「狀態」。因為是狀態,所以沒有繁複的「本事」。當然,巫人朱天文仍不厭其煩寫,進出日常生活物件與,triviality能寫成宏壯pseudo-knowledge;穿鑿比附,日常物件(everyday objects)都寫成「獨特物件」(objets singuliers)。但躲在《巫言》背後,看似微不足道的綿密書寫,到底絮絮叨叨寫些什麼?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巫言》裡三個重要意象:菩薩低眉、天涯海角電話亭與「削去、削去、再削去」的極簡生活。簡而言之,這三個意象都象徵了棄絕溝通的有效性。繁複進出日常生活,書寫的其實是自述或懺悔(self-confession)。當然,因為是self-confession,因此毫不偉大,也因此必須暴露現實生活的實證經驗。更甚者,「敘述者我」(narrator I)必須被取消約分,僅能以第三人稱他者敘述。在巫人的面具(persona)下,小說的研展性被壓縮到幾近散文的邊界:抒情性散文(lyrical prose)。



然而越抒情,自身主體便越顯現。因此《巫言》無法營造虛構故事,但巫人朱天文有所自覺,因此只能借用各式明喻暗喻與素材離題編織。汲汲營營,巫者佈下文字迷陣,《巫言》寫的其實是朱天心《漫遊者》的姊妹作。更正確來說,若朱天心的《漫遊者》是悼祭之書,朱天文的《巫言》其實是招魂之書。字句持咒,悼祭與招魂都是其父的過往。《巫言》之中,對父的懷念才是核心所在。朱天文在《荒人手記》最後明朗寫道「時間是不可逆的,生命是不可逆的,然則書寫的時候,一切不可逆者皆可逆」。因此巫人書寫,其實是在招魂。死亡如此武斷不可追溯,但文字書寫能像超人飛出大氣層,不顧地球自身旋轉的任務,抱著圓周軌道逆轉,以期能夠回到一切破壞發生之前的時間點。



謀殺與創造之時。聖經傳統創世紀。



不,不會也不能是創世紀。於是乃借世紀初,多出來的那一天,閏日。2000年2月29日。浣衣惜字以戒為師,巫人一路反頭追,父親最後來去的筆跡與身影。明白知道父者旅途不能結伴(死亡的經驗是私我無法分享的),她於是尾隨他走踩最後旅途。父者為大(朱天心不是說了山東人喊父親為「大」?),在父親亡逝後的世界,巫人以字煉金,期望的不外乎是能夠超越經驗主義與實證的限制,而終於「可以打一通電話。打給去世的父親。」,「電話裡他(她)會向父親問候道:『你那裡現在幾點?』」



然而,悼祭與招魂,魂去神來,時移事往,父的體系消逝後,沒有了可供參考的座標點,朱家姊妹要何去何從?巫言最後也只能這樣大哉自問:「只有會被火燒毀但存留的,是的自火中救出的,才能讓人學習到某種必要性,某種可能永遠失去無法取代之物的必要性嗎?神聖之書。」若無法取代之物真是永久失去再也不可復得,寫作著書的最終意義到底在哪?召喚「此曾在」的瞬間?以知面連綿鋪陳試圖掩藏的,刺點?又或是祭壇一方小天地,僅能以物質性填補精神性的缺席?



難怪黃錦樹要如此提問:儀式完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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