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錢老先生的書聽過好幾回,小樹老師推薦過,但單單書名二字就嚴肅地令我卻步再三。這回開始讀也是個契機:一來是做研究竟讀到錢先生1940年代寫的英文論文,行文漂亮到令我有點慚愧;二來是去倫敦朋友家看到《圍城》精裝版在書架上,再不讀好像也說不過去。趕忙跟朋友借了,連同賀景濱《速度的故事》,一起帶回家讀。《圍城》倒是等不及,逛完大英博物館窩在街角的星巴克就開始讀了起來,而一讀就不可收拾,並且誠摯地後悔自己沒有早些讀這本書。這本書實在可以給那些有志從事學術工作的學生先來個當頭棒喝,或至少,一窺學術界的某些真實面向。
《圍城》的中心主旨,其實在開書後不久便藉一場筵席聊起婚姻,主角暗戀的對象說了:「法國…不說是鳥籠,說是被圍困的城堡,forteresse assiege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講的似是婚姻,但也有其時代格局。說婚姻到底是小情小愛的東西,但錢鍾書的筆觸,再再都令人想起十七世紀以降的英國散文家筆觸,或明末清初的社會寫實小說風格:機鋒、幽默,針貶社會深刻但不酸腐,少了一分尖銳,倒就多了一分從容。故事的內容也不外乎就是看那主人公方鴻漸怎樣把自己逐漸逼近圍城,而最後也真無法脫身的進退維谷。
我特別喜歡最終那個古老的家傳計時器(它慢了五個小時),錢鍾書用它寫了個恰到好處的故事結尾:「這個時間落伍的計時機無意中包含對人生的譏諷和感傷,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做為讀者當然清楚主人公這個時候什麼都沒有解決,他的人生真進了泥沼,眼前的事沒有解決,未來的事還沒有著落,過去的事也還糾纏著;但他這麼閉眼一睡,如鉛一般重的睡眠裡「沒有夢,沒有感覺,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時也是死的樣品」。然後鐘聲響起,天還沒有亮,主人公的一切就像濕抹布晾在那兒,太陽光還沒照入,還滴著水。他的城是他自己圍的,也是他自己走進去的,而讀者也許不能完全贊成他的作為,但老實對他有種莫名的同理心。恐怕是多數時候,我們自己也圍自己的,城。
走也走不出。曬也曬不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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