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西夏王朝」作為小說主題及精神寄託,以「旅館」作為包覆故事的主要意象,駱以軍的《西夏旅館》出入虛實,寫的到底仍是駱最在乎的家族史,以及家族遷移圖的重建。這次駱以軍有意把家提升到國的層次,所以比附在這個歷史上絕美卻僅短暫存在的王朝。曾經興盛而最終衰敗的,曾經不可一世而最終被趕盡殺絕的,寫的其實正是外省人身份的寄託。而追蹤書寫最後一批黨項子民的流徙、大的遷移敘述,與旅館所隱含的、小的敘述相互結合,構築成為《西夏旅館》的本事。無止盡的天花亂墜,已成為駱以軍小說中的一大特色,在本書中更是極盡誇張之能事:暴力、怪力亂神、性都編入書寫,更重要的是,這些成為domestic violence的來源與形式。
但這些形式與花招,背後的意涵究竟是無法言說的、傷害後的補償,缺席後的召喚。一路苦苦追尋回去的,總是離別與被遺留下來的傷痛,因此總是在路上,總是在遠方。駱以軍一再出入「流浪」的概念,以及由黃錦樹所點出的、「棄的故事」之原型:那些神話故事裡,總是父不詳,或是難以解釋父親下落的,兒子身份。駱以軍念茲在茲的,其尚未克服「父親缺席」的書寫。從《第三個舞者》,盧子玉與母女二人同時上床,那不在場的、流浪漢般的父親,最後露面在媽祖遶境的行伍中;《遠方》裡不得不上路的旅途與回程,交織其中的家國敘事,則亦是要克服「父親可能即將缺席」的憂心忡忡,到「父親徹底缺席」的傷痛。在《西夏旅館》中,圖尼克追本溯源,翻山越嶺,只求回到真正旅程的起點,可以回歸的國/家,但卻發現這個國/家,如今也僅是不知其所蹤的大漠荒原。敘事者圖尼克且講述一則童年軼事:幼時吹牛編造的各式故事,全都是「父親缺席」的變形,導致父親在發現後不得不沈痛地詢問:「我那麼讓你沒面子,你必須編造那些奇怪的故事哭我死去」?
《西夏旅館》的豐厚駁雜,的確是台灣小說當代寫作特有的面向(因為我們都是「經驗貧乏」之人?)。從八卦新聞到文史考據,駱以軍善用離題寫法,交雜身世,以私小說入史,his-story成為大敘事的History。然而,小說中幾次過度明顯地解釋「西夏」或「旅館」的意義則顯得過度(需要被理解的)焦慮。此外,稍嫌敗筆之處,則是駱的敘事掌握力變得較為零散,過去駱以軍的拿手好戲之一,是絮叨敘事過程中仍具備的有機架構及觀點。可惜《西夏旅館》中,若干延展過長而漫無目的的敘事,稀釋了小說的張力。我不認為《西夏旅館》是駱以軍迄今最好的作品(截至目前為止,駱最好的長篇小說仍舊是《遠方》),正因為這部小說中處處顯露出小說家還沒重新準備好,元氣消耗過度的疲態,一如「整修中」的餐廳,外觀皆已完備,但內部裝潢仍在施工中的狀態。我私自以為《西夏旅館》最棒的部分其實在最後面的「圖尼克造字」,正因故事中最好的架構,在短短不到一百頁的幾則造字故事裡,顯露出小說家野心以及最有可能的原創性。此外,隨套書附贈的《經驗匱乏者筆記》雖是與《西夏旅館》本事無關的補充,卻讓小說家的形象更為鮮明,也提點台灣小說寫作的某些可能性。也因此,縱然《西夏旅館》係一部作為移民/遺民/夷民、企圖心巨大的書寫,但我認為其更該被視為一則,像周星馳電影《濟公》(又一個迷途知返的流浪漢?)中,降龍羅漢重返天庭的宣告。
小說家,歡迎歸位。
(全文發表於《香港文學評論》第十三期(2011四月號),pp. 103-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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