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心的新作篇幅不長,(甚至)也算不上她小說寫作成就結果上最好的一部。不過在這部作品裡,倒看得見朱歷經父喪之後,終於重新調校好敘事的語調,也許像無名魚被命名了,或被發射上外太空的人造衛星,終於有意志、有重力地回到地面來了。(相較於之前在《印刻文學雜誌》發表的篇章〈南都一望〉比起來,讀起來舒服多了。)

在這部小說中,朱天心不再像過去一樣炫技炫學,倒也算得上反璞歸真。過去曾偽託日本觀光客身份重新拜訪(revisit)自己所居城都的漫遊者,這次漫遊重探的則是已經逝去的時空。丈夫年少之時的日記,少年維特的煩惱,愛慕的、耳語呢喃的對象,是自己現在這個已屆中年的身體。初夏荷花盛開之美已經過去了。如同聖經裡羅得之妻化身鹽柱的比喻,不忍而回首的當下便是已經確定了「失去」,把抽象的情感具體化的過程。作為貫穿本書主軸的「失去」(或幾乎是她所有作品主軸),其實除了提了好幾次被替換的丈夫、兒女之外,更重要的是,敘事者「你」早意識到,失去的、被替換的,自己其實也有份。

雖然以一本年少日記作為啟發點,但除了〈日記〉這個章節之外,日記並非小說架構的主體。在那些不斷重寫、召喚時間與事件重新來過的、「回到未來」式修改人生的過程中,作者借用不斷衍生的離題技巧,把中年夫妻的哀愁羅曼史寫得淋漓盡致,更把中年婦女的情慾/愛欲攤在陽光下檢視。敘事上不停被打斷又重新銜接的不連續性(discontinuity),以及隱約的(對他人以及自己的)嘲諷(sarcasm),倒讓人想起Laurence Sterne的《Tristram Shandy》。藉由一段中年夫婦的異國旅行,再度把自己假託為他人(我→你),藉由時空的調度(本國→他國),把熟悉的慣性打破(夫妻→偷情),期望到達〈彼岸世界〉。但彼岸是哪裡呢?

如同王家衛的《2046》一般,這本小說試圖重探最好的時光,到達不了的初夏荷花盛開時與2046,其實就是彼岸,而敘事者終究得「留下我的歌曲,呼喊你帶我過渡」。小說最終的「你,自由了?」實乃大哉問,因為放在最終章〈彼岸世界〉裡,作者寫的是慶典過後的日常風景。在一切如煙花四射絢爛到達頂點後,重歸日常性,實則是重新與現實妥協、回到基準點的作為。也因此,彼岸永遠到達不了了,因為即便如小說家如此善於調度時空,也無法真正地逆轉時間。呼喊著的渡船,還不曉得來不來。但渡船來不來也不重要了。能否到達彼岸也不重要了。因為在這樣發了狂的想像世界中,敘事者已經操演過一次抵禦時間的「旅世」功法,終於可以「不再跟時間遊戲」。

也因此,悼亡完結,傷逝結束,不復得的家國(《古都》)、不復得的至親(《漫遊者》)都寫完之後,小說家以《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召喚不復得的青春愛情(並開出青春早已結束的死亡證明)。寫畢自己的《追憶逝水年華》,中年情書亦已寫竟,小說家的下一步,要帶我們到哪去呢?





p.s. 本書最後讓駱以軍寫的〈第二次〉真是胡亂枝蔓。說是讀後心得也說不上,說是評論或跋又顯得極為奇怪,力道不足,語言失準,而且篇幅之長則更顯得雜亂無章。駱老,如果每個人都要知天命,可不可以請你好好地寫小說就好?你寫小說這麼迷人,但這種評論的事兒,你就交給別人吧。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你的評論(我甚至不確定它們稱不稱得上評論)顯得勉強並且不自在。真的,駱老,也許這樣聽來有點無禮,但真的,別勉強自己,也別勉強讀者吧。





(週四去了一趟牛津做研究,順道約了住在倫敦、嚷了很久想去牛津逛逛的友人SC同往。友人剛從台灣回來,帶來他母親產製的圍巾一條,以及朱天心的新書供我一睹為快。特此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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